犹豫
有一次孟阿姨说:“我留心观察来的这些革命党人,这么多人当中还是那个夏爷好。他是真心喜欢你,这个人还英俊诚实,你自己注意注意。”
我没有说话,她又说:“你要是不拿定主意,有得受苦嘞!你好好听我的话。”
她很爱护我,经常像亲人一样照顾我,所以她讲的话我比较听从。我想她的话也对,我这样下去就糟糕了。
此后,我就更细心观察夏爷了。见他身材高壮,肤色白润,额宽,眉眼清秀,两目炯炯有神,姿态英俊,性格豪放,二十四岁就任四川都督,真是一位英雄豪杰。至此我就更加爱慕他,并留心夏爷是不是真心爱我,对我好。
有一天,夏爷对我说:“我是真喜欢你哟!你看那么多人当中,只有我叫你读书,叫你做好人,你大概能感觉到我对待你和别的客人不一样吧?”
他经常给我说些甜甜蜜蜜的话,又不断鼓励我,我当时也认为他是三个客人当中对我最真诚的一个。对镜自照,暗自喜欢,以我的相貌是应当配一个爱国英雄的。
可是他的年纪比我大十二岁。但又想年纪大点也好,他比我知道的事情多,可以做我的保护人。他又是个革命党人,革命党把国家搞好了,我们穷人都过好日子了,多么好。
我又听说夏爷确实是个爱国者,从不贪污,当他做四川副都督时,勤务兵余胜在军政府拿了一对搪瓷痰孟到公馆使用,就被他大大训斥了一顿,还命令他立即送回军政府。并且他还说可以送我到日本念书,这是我最高兴的。
就这样左思右想地想了好多天。但当时我心里还有一个疙瘩,怕这种人对女人不过是说一套漂亮话,哄骗哄骗罢了——尤其是对我这样穷苦人家出身,又是押进堂子里来卖唱的姑娘,因此我又不敢相信。
有一次我问他:“你家里有没有太太?”
他说:“有个太太。”
啊!我听了心里便冷了半截,更踌躇了。心想,你有太太,我去给你做小老婆?听说小老婆是受气的,最不受人尊敬的。那我岂不是刚出这个火坑,又要陷到另一个火坑里受苦?我才受不了呢!不对头,我不能嫁给他,还是另外找个人吧。
我对孟阿姨说:“他有老婆呀,难道我去给他做小老婆?又要受另外一种气?”
她说:“你弄弄清楚,再问问他。”
我说:“你去问他嘛,我是不好意思多问。”
有一天,她说已经问过夏爷了,他家里有个老婆,是个乡下人,现在生肺病,他俩结婚是经父母作主的,生了一个男孩,才几岁。和她结婚不久他就到日本去念书了,也很少有信回家。现在那个女人肺病已经第三期了,很危险。儿子还小,没有什么关系。
我说:“你打听来的话是不是真的呢?”
她说:“我是听人说的,我怎么知道是真是假呢?要么再替你去问问他的几个好朋友,像红鼻子陈子驭,陈鸣谦,他们都是革命党人,看是不是像他所说的一样。”
过几天,她又告诉我说:“我都替你打听过了,他确实是喜欢你的。他们旁边人愿意做证人。他爱你,真心爱你。都说他家里的老婆是个乡下大户人家小姐,但他并不爱她,现在病得很厉害,只有一个儿子,这是真实情况。”我听到她这番话,心里安定些。
有一天夏爷对我说:“我和她没有感情,而且她得了肺病已经多年了,现在病危。知道这事的朋友们都在为我留心物色适当的人。”
说完就问我:“你怎么样?我真爱你,你怎么不回话?你这个姑娘怪得很,没有见你笑过,你到底什么心事不高兴呀?你晓不晓得,赶快和我结了婚,你就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不结婚想离开这里是做梦。你以为这里是好地方吗?你在那里糊里糊涂,我是不敢跟你多讲啊!我一方面要你和我结婚,做我妻子;
另一方面也是要救你出去,免得你在这里受罪。你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好姑娘。虽然他们说堂子里的姑娘都没有情义,都不是好东西,但据我看来也不能一概而论,你美丽、老实又聪明,确实难得的。我真爱你,为什么不要你做我老婆呢?你还不决定嫁给我。我可以把一大叠的照片给你看,看有多少人给我做媒。他们都认为我的老婆病危,总是活不长了。”
我说:“你的老婆还没有死,人家就要给你做媒了?你老婆晓得了不要活活气死吗?好!算了!我们的事慢慢再说。”
我也不明白告诉他,等以后他老婆死了再说吧!
又过了一阵子,他给我看一个电报,并带着有些伤感的神色说:“你看,我的老婆死了,你看是不是呢?”
我心里想,谁知道你这个电报是真的,还是假的?后来我去和孟阿姨商量,她说:“死了人还会假的吗?你真是个小孩子,人死了嘛,还骗你做什么!我去给你打听打听吧。”
她又去向他的朋友打听,他们都说真的他老婆死了。孟阿姨很高兴,就一直劝我说:“你和他好吧!他是你唯一的知心人了,又那么爱你,嫁给他,你又不做小老婆,你想想看,哪里去找这个机会呀?他们是革命党人,脑筋比较新,不像其它衙门里老爷们那样看不起女人。那些贪官污吏真是坏蛋,革命党人因为看不惯那些贪官、污吏、洋行买办们欺人害人,所以才把皇帝推翻。这些都是有勇气有志气的大丈夫,不是一般普通人。这几个人当中我觉得夏爷最好,我看你还是答应他吧。”
当时我对夏之时确实有好感了,但是要他做我的丈夫,实在有点害怕,也觉得不好意思,并想到我是穷人出身,他哪里会真心爱我?
后来孟阿姨又说:“你还不快决定,老鸨阿姨要逼你做‘大人’,那你就要吃苦了,就不得了喏!”
我听了她几次诚恳的劝导,便逐渐和夏爷进一步接近,感情也更增加了。后来孟阿姨因为被他们发觉在替我出主意而被调换了。我失去了疼爱我的知心的孟阿姨,非常难过。她的音容笑貌,她给我的帮助、爱护,我毕生难忘。
换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几岁。她叫三宝,身材中等,脸上有些细麻子,性格直爽善良,颇为聪明,而话不多。这人和我相处十几天后,知道我进堂子这个火坑卖唱的原因和心事,她满同情我的遭遇,对我也不错,她也非常希望我早点能和夏爷成婚,常常陪我掉泪。
四、我也喜欢他了
有好几天夏爷没有来,外面正是闹得乱哄哄的,当时听到的有以下一些消息。
袁世凯想当皇帝,遂在全国范围内大肆搜捕革命党人和爱国志士,把他们逮捕、入牢,判死刑,暗杀。还专门派镇守使郑汝成、交涉使杨小川、机要洪达祖、特务总办朱占元,在上海租界办拘捕、引渡,还出赏金进行反动活动。
另外,四川军阀陈宦也派有特务,专门对付四川革命党首脑人物。但又听说租界当局对袁政府的乱党条例执行得并不严格,所以革命党人还有藏身的地方。那些反袁的爱国主要人物或亡命海外,或大批躲在英、法、日租界里。夏爷躲藏在日本租界,形势紧张。
全国闹得天翻地覆,我虽然不太懂,但知道他们都是为了国家,要救国家。暗想:袁世凯这人是个卖国贼,又是那么阴险,总有一日会受到老百姓的审判。夏之时处在这种局面,我真有些担心他的安全。
正在这个时候三宝说:“我们该去看看他!”
于是我俩就瞒着老鸨阿姨,推说是上街买东西,雇了一部黄包车到虹口夏爷隐避的日本胜田旅馆(好像是这个旅馆,记不清楚了)。
这旅馆一进门,就是楼梯,一直通到二楼,上面都是一间间铺席地(日文叫塔塔咪)的房间。当我一进房门,他就从床上跳起来,抱住我失声痛哭。
他说:我好想你呀!我不敢出去,因为外面风声很紧,袁世凯出价三万元要我的头。四川独立的正都督张培爵已被捕(后来他死在北京监牢里)。革命党人被迫陆续流亡日本的不少,我再不走就会遭遇危险,你今天来,我真高兴!”
这时候我才感觉到自己亦是真心喜欢他了。后悔过去对他种种怀疑是不应该的。我两人谈得很开心。
我又问他:“你到底是不是真的要和我结婚?你要我做你的小老婆还是大老婆?结婚后,你是不是真的会带我去日本求学?”
我问了他一系列的问题,他握着我手说:“啊呀!你这个人呀,你还不相信我,你老是反复地问我这些做什么呢?难道我会欺骗你?”
我见他含糊地回答,言语动作异常,气得我马上起身,把门一推“砰”地关上,就一直冲下楼梯。当时我头昏脑胀,也不等三宝回来,就叫了一部黄包车回到堂子里,蒙着头淌眼泪。
我想,如果上了他的当,我再也不能嫁个好人了。孟阿姨又走了,没有人可以谈心,非常伤感,莫知所从。
不几天,夏爷的朋友来劝我说:“夏爷是真的爱你,他已因为你生病了。他的哥哥听说他弟弟为你生病,又不肯去日本。哥哥怕他遇害,急得从四川赶来上海了。他哥哥也同意你俩结婚,并说让他弟弟夏西逵带你去日本念书。他的妻子真的去世了。外面袁世凯捉人的风声越来越紧,夏爷要到日本去了。你无论如何要在两个礼拜之内去见他一面,不然,他就要走了。这件事如果这样下场,那太惨了。”
当时我不高兴他,但又非常想念他。在矛盾的心情下接受了他朋友的这番劝告,就又同三宝去了。我一进门,他又哭了,他说:“我第一次和你见面谈话时就喜欢你了,我一直在等你呀!你那天那样对待我,连开门追赶你都来不及,使我多么难过,你以为我是骗子吗?”
我看一个男人这样哭,愣住了,一方面又为他担心。这时候,我觉得爱他更深了。心里已打定主意,但坐在那里不开口。
他又说:“我已经派人跟你们的老鸨阿姨去讲条件了。她们向我要三万块钱,我已答应一万块。她们硬要三万才肯让你赎身。你押的是三百元,现在却要三万块。我没有这多钱。”
我听了又气又恨,半晌不语。心想,堂子里好可恶,把人当成东西卖,这是什么世界?人吗?妖魔吗?我不相信世界上苦难人老没有翻身日子!
他见我生气,就说:“怒气冲冲有何用处?”
这时,我仰头告诉他:“你别管,我会想办法。你即使有钱也不愿你这样做。”
他说:“如果不出钱,你别想逃出这个火坑。”
我说:“你就等我两个礼拜再说,无论如何一文也不要出。”
他说:“你不要我赎你出来吗?”
“是的,我不要,你等一等,我有我的道理。我又不是一件东西,再说以后我和你做夫妻,你一旦不高兴的时候,也许会说:‘你有什么稀奇呀!你是我拿钱买来的!’那我是受不了的。所以,我现在无论如何不愿意你拿钱赎我。大家有做夫妻的感情,彼此愿意才做夫妻,要不然多难听。”
我说完后,呆呆地想着:常常听说有些姑娘,因为是客人出钱赎身做了小老婆,就被丈夫家里人看不起,有时连丈夫也不尊重她。如果我会被丈夫欺负,不管被什么人欺负,我是受不了的,我要起来反抗。
并且,民国后,大家都讲自由平等,好些人结婚都举行了文明的结婚仪式。这表示男女双方自由平等嘛!尤其是对女人,这种主张真是公平,合情合理。我这样对他说是对的,必须拿定主意。
他看我在想,就问我:“你在想什么啊?”
我说:“想办法脱离这个火坑,我在想,你一个铜板都不能花。花钱我就不跟你结婚。”
他说:“那么,没有办法呀!”
我说:“有办法,不过你答应我几件事情。
第一件事,我不做小老婆。”
他说:“唉!到现在你怎么还不相信?我老婆去世的电报都给你看了,大家都跟你讲过了吗?”
我说:“第二件事,你要送我到日本求学。”
他说:“那是没有问题的,我现在就要到日本去了,我们结了婚,就可以一道走。”
“第三件,就是将来从日本读书回来,我们要组织一个好好的家庭。你嘛,管国家大事,我可以从旁帮助你。一方面管理家务,愿意做你常提到的贤内助。
其实,这一点是你的希望。你要是答应我这三件事,我就去想办法脱离这恶魔的火坑。如果你不答应,就是你出钱给她们,我也不出来。”
“好!好!好!这是当然的事。”
他又低声告诉我:“朋友们都觉得奇怪,我为什么会爱上一个堂子里的小姑娘,堂子里姑娘和老鸨是相互勾连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当白脸,是专门敲人竹杠的。”
我听他讲这些话,很生气。我说:‘哦听孟阿姨说过,是这样的。老鸨恶毒坏透是真的,她们依靠地方流氓、恶霸势力,并和租界巡捕房勾结开妓院。把社会上坏人拐骗来的姑娘或穷人家里出身的少女收买来,叫她们接客出卖肉体,做老鸨的摇钱树。这样的情形下被欺负而忍辱可怜的姑娘们,除听从使唤外还能做些什么?你不打听清楚,分析分析,还瞎听这些人的胡说。
用这样方法敲竹杠的事情是有的,是老鸨们做坏事的一种恶毒方法,并不是姑娘们愿意做的。姑娘们自己也不好,她们懦弱,没有出息,没有勇气,听从老鸨们随意捉弄。人都是父母生的,好人与坏人,穷人与富人相差这么远?
这些姑娘们离开了父母,离开了家庭,虽然穿红着绿,金银玉环,在花大酒地里生活,表面上看起来满好,但他们在吞着眼泪,过着得过且过的日子,谁能知道她们心境的悲惨?
对这些,还要说什么红脸,白脸?实在是太不公平了。我虽只卖唱也有体会,这里是人间地狱!”
夏爷说:“我说了几句,你就讲了一大堆。你讲得对。”
我又说:“堂子里姑娘这么坏,说这些话的人,难道都是好东西吗?”
夏之时笑了,他说:“好!我等着你,你赶快去想办法吧!”
我走时叮嘱他:“你千万不要上街,外面要捉你的风声很紧,太危险。”
当我和他分手时,已近傍晚,我担心他的安全,又怕回去挨老鸨的辱骂,还可能会挨打。
上灯时才回到堂子。老鸨两只眼睛瞪着对我说:“局票已经一大堆了。”指责我回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