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淑汀

夏蔓,我从来不说永远,但只要我还记得我自己,我就不会忘记你。

Chapter1

仲夏晚霞漫天的时候,夏蔓在充满烟火气的菜市场见到一个男生。

那个男生站在靠近西瓜摊儿的分岔路口,穿一件浅卡其色的纯色T恤搭一件同色的束脚休闲裤,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随意划着手机屏幕,似乎在等什么人。他头发凌乱,像极了刚睡醒就被抓起来,还没来得及整理,不太典型的单眼皮在眼尾处微微分叉,本该带三分温润,但落在他线条刚毅、肤色略微深沉的脸上,便整个变了味道,活像一只豺狼长了双勾人的狐狸眼,让人过目不忘。

本就是抓人眼球的长相,更别提,这张脸时常出现在夏蔓悠长的梦境里。

夏蔓像被施了定身咒,直到男生的目光忽地一下抬起,落到她身上,她才触电般收回视线,在菜摊老板的催促下强装镇定地付了钱。

她眼角的余光隐约看到有个穿着干练的烟灰色通勤装的女生提着一颗西瓜走到那个男生身边,女生问他:“看什么呢?”

夏蔓转身的一瞬间听到了男生拖腔带调的回答:“刚刚那边有个小姑娘一直盯着我看,一边偷看还一边脸红。”

“……”

夏蔓猛地踉跄一下,后知后觉的想起很多年前,沈晴空散漫笑着用指节点了点她的鼻头,半真半假地问了一句:“是不是看上哥哥了?”

恍惚之间,她得记忆回溯到那一天,房间里满是绿植,爬山虎从敞开的窗外漫进来,稀稀疏疏地爬满半个墙面。沈晴空穿一件宽大的白色棉质T恤懒懒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闭目养神,而她则斜躺在沈晴空的肚子上,手里捧着一本几米的漫画书悠闲地翻看着。燥热的夏风从窗外吹进来,把沈晴空的T恤掀起一角,夏蔓无意中偏过头,瞥到他腰腹处露出一小截黑色的图案。她放下漫画书,微凉的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精瘦的腰,轻声问:“这里是纹身吗?”

沈晴空没睁眼,散漫地笑了笑,拖腔带调地问:“怕了吗?”

夏蔓撇撇嘴,小心翼翼地把他T恤的下摆又往上搓了一点点。见他没反应,她又大胆地把T恤往上撩了些,直到纹身露出一大截。黑色的纹路下窄上宽,盘绕着往上蜿蜒,她细细端详半晌,最后抿了抿唇,试探着问:“好像……是条蛇?”

沈晴空懒懒“嗯”了声:“眼镜蛇。他顿了顿,又重复一句:“怕不怕?”

夏蔓不满地瞪他:“我又不是小孩子。”

沈晴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夏蔓指尖描摹着蛇尾的形状,好半天,冷不丁儿说了一句:“你这只蛇一点也不凶,不看蛇头的话就像……一条藤蔓。”

这下,沈晴空终于睁开眼。他眯着眼睛浅浅笑着望向她,似乎想看穿她的心思。夏蔓心虚地垂下眼不看他,装作漫不经心地继续翻看漫画书。

没几秒,她便听到沈晴空有些调笑的声音:“藤蔓……夏‘蔓’的‘蔓’?”

夏蔓装作没听到。

沈晴空却不打算放过她,继续用有点欠的语调问:“是不是看上哥哥了?”

夏蔓终于忍不住了。

她坐起身来挑眉看他:“你就比我大六个月零八天。”

沈晴空也起身,懒懒地靠在抱枕上:“连哥哥的生日都记得这么清楚啊?”

夏蔓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推开他,跳下床去摆弄窗沿下的绿植。

沈晴空不再逗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她在周围跑来跑去。

阳光撒在她漆黑的长发上,她纯白的裙摆处,给她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沈晴空用她听不到的声音轻声呢喃:“我们的小画家以后……可一定要幸福啊。”

恍然如梦。

Chapter2

夏蔓曾在书上看过一段爱的宣言:遇见你的那一刻,就是大爆炸的开始,每一个粒子都离开我朝你飞奔而去,在那个最小的瞬间之后,宇宙才真正诞生。她起初不明白这是种怎样震撼的感觉,直到她高一那年第一眼见到沈晴空——

眼尾吊着笑的俊美少年将她喊到教室门口,将她遗失的小画册还给她。那是她分区考试的时候不小心掉在别的教室的,画册只有巴掌大小,里面是她随手画的有关于爱琴海的彩铅画,封面是圣托里尼岛上明媚的蓝色穹顶。

沈晴空比夏蔓高出一个头,看起来不像是和夏蔓一样稚嫩的新生,他略微弯腰笑了笑,照着画册上的名字拖腔带调地念:“夏——蔓?”

夏蔓点头,将画册接过来。不知是不是被男生的笑晃花了眼,她站在那里脑子放空了整整五秒钟,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轻轻说了声“谢谢”。

沈晴空笑出声来,促狭地打趣:“谢谢就谢谢,怎么还脸红了?”

夏蔓惊慌地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直到捕捉到男生眼里的调笑,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捉弄了。她瞪着沈晴空没说话,后者也不尴尬,笑着摆了摆手:“画的不错小画家,完璧归赵,哥哥这就走了。”

他背影颀长又精瘦,简单的校服T恤被他穿出一种矜贵的慵懒美学,夏蔓怔怔看了很久才转身回教室。

那句“哥哥走了”对于初见的陌生人来说着实轻佻,偏生夏蔓没从他眼里看出任何的轻慢与恶意。她一手抓着因为蚊虫叮咬而有些发痒的脖颈,另一只手随意翻开失而复得的小册子浏览,没多久,她手指僵硬地停在册子的最后一页。那一页本来画的是爱琴海畔浪漫的夕阳晚景,只是不知何时,海边多出一个瘦削的少年。少年面对着海上漂浮的帆船,只留下一个清瘦的背影,显得多情又落寞,虽是用单调的黑色铅笔勾勒而成,却与整幅画的意境浑然天成。画的右下角,多出三个龙飞凤舞的小字——沈晴空。

夏蔓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眼,只觉得脖子上的蚊子包越发痛痒,抓了很久都不见好。她这才惊觉,痒的不是蚊子包,是她的心。

认识沈晴空之后,夏蔓神奇地发现,这个名字在她身边出现的频率开始多起来,这种神奇的心理学效应让她产生了一种隐约的、说不真切的喜悦。她慢慢得知,沈晴空比她大一届,每次考试成绩都在年级排名榜上吊车尾,是这所治学严谨的名校里少见的霸王。诚然他“凶名在外”,经常和不对盘的同学打架,但他从不欺负欺凌弱小,从不顶撞师长,从不招惹女同学……有一次,夏蔓在办公室无意间听到物理组的老师不无感慨地谈论起沈晴空的成绩:“这孩子底子是好的,当初在初中部物理竞赛次次拿金奖,可能后来家庭因素对他造成的负面影响太大了……”

很久之后,夏蔓才知道,“家庭因素”这四个字到底指代了多么沉重的内容。但在此之前,她已经对他有了心疼的情绪。她并不懵懂,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清楚地知道,对于沈晴空,她产生了怎样隐晦却炙热的感情,正如一场声势浩大的——

宇宙爆炸。

Chapter3

夏蔓再次见到沈晴空已经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不同年级的老师是分科分办公区的,所以她作为课代表去送数学作业的时候,正好看到沈晴空提着一支笔吊儿郎当地站在他们数学老师跟前解题。她把作业放下后磨磨蹭蹭地整理了好一会儿,直到沈晴空的数学老师开口:“你就给我站这儿乖乖解题,这道题你解不出今儿哪也甭想去。”说完,便没好气地提着保温杯出门了。

这时正好是晚饭时间,老师同学都出去吃饭了,偌大的数学办公区只剩夏蔓和沈晴空两个人。老师走后,沈晴空便懒散地放下解题的草稿纸,整个人放松地靠在墙壁上,拖腔带调地喊了声:“哎。”

夏蔓装没听到。

沈晴空觉得好笑,语气里的笑意越发放肆:“叫你呢,小画家。”

夏蔓轻咳一声,终于慢吞吞地转过身来。她觉得应该装作刚认出他的样子惊讶一番,奈何人太实诚了,最终愣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闷闷地想,她看起来一定特别呆。

沈晴空继续打趣她:“刚就发现你在偷看哥哥了,作业本放下人还舍不得走,那一叠作业被你整了七八次,都快整成积木块儿了。”他挑了挑眉,“怎么,想见哥哥了?”

夏蔓不满地瞪了瞪他,懒得接他这一茬,只是慢悠悠地走过去,捞起他放在办公桌的草稿纸,在稿纸上随意写了几笔,然后淡淡道:“这个题的答案是36。”

沈晴空赞许地点点头:“不错啊,高二才学的排列组合,小画家高一就能解出来。”

夏蔓撇撇嘴:“高二的数理化我都预习过一遍了。”

沈晴空丝毫没有被学妹比下去的羞耻感,只是笑了笑:“特意留下来,就为了教哥哥解题啊?”他从不主动招惹女生,只是夏蔓次次见他都是一副呆萌的样子,他觉得有趣,有心同她玩笑。

本以为夏蔓会直接否认,没想到她只是低着头闷闷答了句:“老师不是说解不出来不让你走么,看你的样子好像很为难。”

沈晴空也不恼,反而笑出声来:“确实,那我要多谢小画家了。”他顿了顿,“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哥哥送你个礼物,当感谢你帮我解围。”

夏蔓刚想说就当还上回画册的人情,但又想了想,话到嘴边成了:“那你周末带我出去玩吧。”

这回,沈晴空倒是愣了愣,他没想到夏蔓竟然这么大胆。半晌,他敛了敛笑意,只唇角还勾着一个小小的弧度,声音清缓听不太出情绪:“哥哥平时出去玩儿可不是吃看电影逛展览,你想好了要跟我出去玩儿?”

夏蔓没反驳他的话,看着像是对他的风评并不陌生。她很认真地点了点头:“那你平时玩儿什么就带我一起好了,不许反悔。”

那天,直到和沈晴空分开,夏蔓的心都在扑通扑通跳着。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变相的邀约,只是看着手里那张写着沈晴空电话号码的便签纸,她突然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

那是她和沈晴空无数共同回忆的开始——

她从没后悔过。

Chapter4

沈晴空言而有信,周末那天,他骑了辆单车过来接夏蔓。夏蔓今天穿了白色的雪纺短袖上杉搭一条牛仔铅笔裤,看着清爽又俏皮。沈晴空看着她坐上车子的后座,微微侧过头,含笑问:“桌球会打吗,小画家?”

夏蔓点点头:“打过,”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可能没你打得好。”

沈晴空拔腿一溜烟儿地把车骑出去,他带着笑的声音在夏风里狷狂又放肆:“打得没哥哥好可不丢人。”

像是为了照顾夏蔓,沈晴空特意找了家不那么喧闹的正经桌球厅,两人各执一杆,几轮出杆下来,沈晴空发现夏蔓虽然准头差了些,但对力度的把控很到位,再加上他有意让着她,所以一局打得有来有回。沈晴空歪头看夏蔓:“小画家打球也这么厉害啊?”

夏蔓鼓着腮帮子放下杆儿,闷闷道:“你别叫我小画家了。”听着好像在喊一个小孩子。

沈晴空刚要答话,突然有个女生走到他们这桌来。女生看起来和他们差不多大,但脸上化着浓艳的妆容,穿着打扮成熟得不像话。

沈晴空唇角的弧度瞬间敛下去。

秦悦笑意不达眼底:“哟,这就有新的桌球搭子了?”

沈晴空桌球打得好,秦悦打得也不差,再加上两个人都经常来这家桌球厅,久而久之便认识了,不算熟,但桌球也能来来回回打上几杆儿,不过自从秦悦对他表达了超乎朋友的好感后,沈晴空便很少过来了。

秦悦缓慢将视线转到夏蔓身上。她提着一个球杆绕着桌台转了半圈儿,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打量夏蔓:“怎么说,小姑娘,来一局?”

女生的心思总是敏感的,夏蔓感受得到秦悦对她的敌意。不待她回答,沈晴空便直接走过来将她挡在身后,刚要说话,夏蔓却轻轻扯了扯他的衣服,从他身后侧出半个身子,抢先对秦悦道:“我不能白跟你打。如果我赢了,有什么彩头?”

秦悦挑挑下巴:“你赢了,我以后离沈晴空远远的,给你腾地儿。”她像是很笃定自己不会输:“反过来,如果我赢了,以后你别出现他跟前,怎么样?”显然是把夏蔓当做了假想情敌。

夏蔓想了想,踮起脚尖悄悄在沈晴空耳畔问了一句话:“你喜欢这个女孩子吗?”

沈晴空干脆地摇头。

夏蔓心中有了数,当即应下秦悦的赌约:“那开始吧。”

沈晴空本来觉得夏蔓的技术一定越不过秦悦,所以不想让她受委屈。但看小姑娘这样护着他,他也不想扰了她的兴致,总归他做什么也不由秦悦左右。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一局的夏蔓同之前和他打的那一局已经大有不同。秦悦开的球,连续进袋四个,但夏蔓接过来,只是在最初的时候多看了几秒钟球的格局,便俯下身去,几乎没有停顿地快速出杆,每一个她瞄准的球都或走直线或被桌沿反弹,最终精准地落入她预定的网袋中。秦悦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冷静地将所有全色的球打入袋中,最后只余下一个黑8。

夏蔓停手,直起身子,丝毫没有球技碾压所带来的傲慢,只是轻声问:“我还继续吗?”

秦悦恨恨地瞪了她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愿赌服输。”她挑眉看了看沈晴空,最终留给夏蔓意味深长的一句话:“但愿你驾驭他也和驾驭桌球一样简单。”

Chapter5

夏蔓看着秦悦的背影若有所思,冷不丁儿感觉自己的鼻尖被轻轻点了一下。沈晴空微微俯身看着她,眼底含笑:“小画家,刚刚和哥哥打怎么还有所保留,怕哥哥打不过你伤自尊啊?”

夏蔓咬了咬唇,轻轻摇头:“其实我小的时候表哥经常带我打桌球的,所以打得比较娴熟。刚刚……就是好不容易周末出来玩,想玩得久一点。”她说得含蓄,但沈晴空却听懂了她话外的意思——夏蔓省略了一个重要的条件状语,她不是想玩得久一点,只是想“和他”玩得久一点。

那一刻,沈晴空蓦地想起他为什么第一次要亲自去给夏蔓送画册。那小册子里的每一幅小画儿都铺陈着大片灿烂的阳光,和天空交融,也和海水交融。几年前,他的父母双双出轨、离婚各自改嫁,一连串的事情瞬间打破了他对家庭的美好认知,抽离了他对生活、包括对感情的所有期待。夏蔓的画册让他感受到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生活所缺少的那种足以照亮黑暗的光明,所以他想亲自去看一看,是什么样的女孩子,画出了这样明媚的画。

当夏蔓仰着红扑扑的小脸迟钝地对他说“谢谢”,他只感觉这个像风铃花一样小巧的女孩子在以远超地球引力的重量吸引着他,那一刻,他便知道他要栽了。

但他甘之如饴。

那天以后,沈晴空和夏蔓的交集慢慢多起来,只要课业不繁重,他都会带夏蔓出去放风,有时带她到城郊的河里摸鱼烤着吃,有时带她悄悄到农民伯伯肥沃的菜地里偷几根颗粒饱满的苞米。这些出格的事情,都充满了夏蔓以往的人生中从未体会过的野趣,正如沈晴空这个人一般透着一股与这个年纪不相符的野性,尽管他在夏蔓面前从未表露,但夏蔓仍然从他的眼角眉梢看出端倪。

有一次,沈晴空和夏蔓并肩躺在荷塘的敞篷小船上闭目养神,小船自由地淌在漫无边际的莲叶间,周围静得像能听到时间流动的声音。沈晴空突然开口问:“小画家,难道没有人跟你讲过哥哥不是好孩子,要你离哥哥远一点儿吗?”

夏蔓当真很认真地想了想,最后懒懒答:“有啊,他们说你成绩好差,会带坏我的。”

沈晴空来了兴致,侧过头看她:“那你是怎么说的?”

夏蔓笑了笑:“我说,我再跟你混三年,也还是年级第一。”

沈晴空当即笑得前仰后合,险些弄翻小船。半晌,他半真半假地问:“那,你希望哥哥的成绩好起来吗?”

夏蔓略微斟酌,最后诚恳道:“我不在意别人对你的看法,但如果好的成绩可以让你以后选择自己喜欢的事情,那我希望你好好学习。”她顿了顿,又郑重地补充:“可我还是最希望你快乐。”

巴西的蝴蝶煽动一下翅膀,会在美国的得克萨斯州引起一场飓风。于沈晴空而言,夏蔓这句羽毛一般轻柔的话便是那只煽动翅膀的蝴蝶。

她说,她希望他快乐。

他已经忘了有多久,没人这样对他说了。

Chapter6

高二的下半个学期,沈晴空的成绩突然有了让人刮目相看的蜕变,且物理和英语两科尤为突出,单科成绩直接从年纪最末飞跃到年级第一的位置。有人说他一定是作弊了,也有人说或许他寒假的时候特意请了很厉害的家教恶补,只有他自己知道,课本上的东西对他来说从来都不难,只是从前他那样努力,努力用自己的成绩让父母开心,努力想维持家庭的表面和谐,但最终该破碎的还是破碎,他挽留不住任何珍惜的东西。从那以后,成绩于他而言便再也不那么重要了,直到遇见夏蔓——

他原本为自己预定的人生路径是进军世界上物理学研究最前沿的美国名校,所以物理和英文一直学得格外好。夏蔓说她希望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他便要努力实现她期望的任何事。

沈晴空不愿意和继母一起住,所以自己租了一个小房子。暑假的时候,他偶尔会请夏蔓到家里玩儿,房子里的色彩太单调了,夏蔓每次过来都要带一两盆小盆栽,在她的装点下,那所没什么生气的小房子渐渐变得生动起来。

大部分待在一起的时间里,两个人都在探讨深奥的物理问题,实在犯懒的时候,沈晴空便不见外地躺着小憩,夏蔓则自顾地在一旁看漫画书。

有一次,沈晴空笑着打趣:“以前谁能想到年级第一和倒数第一会成为好朋友呢?”

夏蔓却没有笑。“好朋友”这个框定总让她有些抵触,她在书里看过太多友达以上的故事,在共同经历过风风雨雨后还能衷心地祝福对方和所爱之人在一起。只是她换位思考,每每想到有一天沈晴空会带着自己心爱的女孩子走到她跟前,对那个女孩子介绍说“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夏蔓”,她都有一种无法言说的难过。

她不动声色问:“如果你去了你很喜欢的那所大学,我们就很长时间都见不到了。欸,你会忘了我吗?”

沈晴空有意逗她:“如果哥哥忘了呢,小画家会难过吗?”他还是喜欢叫她小画家,带着一种隐晦的亲昵和宠溺。

夏蔓一下子红了眼眶。

她背过脸去,在冗长的沉默后,她轻声道:“如果忘了……那就忘了吧。”

她好想说“你能不能不要忘记我”,只是这样露骨又清晰的剖白,她不敢轻易说出口,一来年纪太小,脱口而出的表白没有经过时间的沉淀,二来她怕,怕沈晴空再次强调他们之间“朋友”的关系,有些关系如果从一开始就预设性质,之后就很难再改变了。而她知道,她对沈晴空,并不只是“好朋友”而已。

沈晴空把她的身子掰过来,迫使她直面自己,夏蔓只得垂下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通红的眼睛。许久,她仿佛听到沈晴空叹了一口气:“怎么这样可怜巴巴的,让我心软。”

夏蔓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眼睛——他向来眼尾都吊着三分笑,透露着玩世不恭,像对什么都不在意,唯独这次,他看起来格外认真。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道:“夏蔓,我从来不说永远,但只要我还记得我自己,我就不会忘记你。”

很久之后,夏蔓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漫画家。她把这句话放到了她漫画的某一帧,在作者专栏里说道,这是她听过的最美的一句情话——

只是当初,她还不敢把它当成情话,在那个未来还充满不确定性的年纪。

Chapter7

高三的沈晴空明显忙了很多,夏蔓常常一连几周都不见他的人影。

一开始,夏蔓以为他到了申请国外offer的关键时期,所以忙于学业,直到有天她去给沈晴空送自己整理好的数学习题册,她才觉出不对来——和沈晴空关系还不错的同学告诉她,沈晴空已经有小半年的时间经常缺勤了,尤其这次,他连着四天都没来过学校,好像是在校门口的一家网吧做兼职。

在赶往网吧的路上,夏蔓走得格外慢,她脑子里一直在回荡沈晴空的同学随口提起的那句话:“他是太要强了,他爸都说了可以帮他支付留学的所有费用,但他对父母有怨念,执意不肯……”

在将近两年的时间里,夏蔓从来没有问过沈晴空的家事,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不想为外人知的隐秘角落,她不想窥探他,只想做那个在他孤单的时候无声陪伴他的人。直到这时候,她心里才隐隐有了不安的情绪,她惊觉她对沈晴空的了解还是太少了,而这种匮乏的了解,在此时,让她第一次有了即将与他错失的恐慌感。

夏蔓怀着复杂的心情打开网吧的玻璃门,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前台的沈晴空。彼时,他正懒洋洋地帮一个女客录入身份证号,那女生看起来比沈晴空大个四五岁,娇俏笑着递了支烟给他,而沈晴空接过烟叼在嘴里,散漫地同她玩笑,像是应付多了这种自来熟的客人,游刃有余。

夏蔓突然就没了进去的勇气——她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仿佛与他也格格不入了。

沈晴空一直到晚上八点的时候才下班。

他疲惫地打开玻璃门,一抬眼,便看到和网吧隔着几个店铺的便利店门口坐着一抹熟悉的身影,他一整天都浮于表面的笑意一瞬间散了个干净。

夏蔓也看到他了。她从台阶上站起来,笨拙地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然后快步朝他走过去。

两人相对沉默片刻,最终,夏蔓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有点饿了。”

沈晴空一下子笑了,他没说别的,只把车子骑过来:“走吧,带你吃东西。”

沈晴空带夏蔓到附近一家口碑很好的小店里,看着她安安静静地吃完一碗土豆粉。然后,他轻声问:“傻等了几个小时,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夏蔓怔了怔,随即缓慢地摇摇头:“就是好久没见了,想来看看你”。她说过,她最希望他快乐,只要他决定了的事,她都会无条件支持。

沈晴空突然觉得心里酸涩得紧。他别过脸去,尽量用漫不经心的语调简单向她坦白:“那所大学,学费很贵,虽然学校因为我竞赛成绩突出的缘故减免了大部分,但剩下的部分和生活费还需要一笔钱。”他没告诉她,是不想她为他担忧,而且,他并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另一张面孔——颓废、荒唐、与淤泥融为一体。

“哦,”夏蔓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太大的波澜:“我知道了。”她觉得自己这时候应该说点什么,或许是一句“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或许是“事情都会有好结果的”,但终究觉得这些话太过肤浅,无法给他现在的困境带来任何帮助。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摸出一个小册子递给沈晴空,轻声道:“这个送给你。”

那个画册沈晴空再熟悉不过,曾经,他一时兴起,在册子最末一张的海边画了一个少年。他将册子接过来,笑着用指尖一页页地拨动画纸,最终定格在那张海边夕照上——

少年的背影看起来仍然单薄,但却少了些孤单的意蕴。因为,在那个少年旁边,多了一个女孩子。女孩的头轻轻枕在少年的肩膀上,一个人变成一双人,温柔又浪漫。

沈晴空怔怔地盯着那幅画,好久都没出声。他看懂了她话里的意思——她在向他说,无论发生任何事,她一直都在他身边。

因为看懂了,所以才格外疼惜和抱歉。

Chapter8

六月快要结束的时候,沈晴空离开了这座城市。他所有生活的痕迹以人间蒸发的形式瞬间从夏蔓的生活中抽离,快到她来不及反应。

她最后一次见他,是她刚从做完家教的小区出来的时候。暑假开始,沈晴空一个人做了好几份兼职,白天的时候在网吧当网管,晚上就做一些简单的物理建模挂在网上卖出去。夏蔓想为他分担一些,所以找了几份出价高的家教,不同的科目、调皮的学生,从备课到讲授,弄得她筋疲力尽。只是她从未告诉过沈晴空这些,她不想让他有任何负担,没想到,最终还是没瞒过他。

一个衣食无忧、品学兼优的女孩子,沈晴空不用问便知道她为什么要来做家教。他抬起手,轻轻刮了刮夏蔓眼底的乌青,沉默许久,终于艰难地开口,语气低沉:“小画家,哥哥之前是骗你的,或许哥哥以后去了很远的地方……就真的忘记你了。”

从前真的担心他会忘记自己的时候,夏蔓都没有哭过,只是这次明明听出他的言不由衷,夏蔓却没绷住,突然泣不成声。

她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难受和无能为力都哭出来,话语含糊不清:“我想你一直快乐的……可是……可是现在你好辛苦……我不想你这么辛苦……怎么办啊……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没办法了……”

沈晴空轻轻把夏蔓揽到自己怀里,任由她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胸口。他从没对夏蔓做过任何超乎友情的亲昵的事情,这是他第一次拥抱她。因为抽泣,她在他怀里轻轻地颤抖着。夏蔓看着娇柔,但性子强韧,并不爱哭,所以这唯一一次的痛哭,让沈晴空格外怜惜和心痛。

沈晴空轻轻拍着夏蔓瘦弱的脊背安抚,最终,他说了句他从前嗤之以鼻的话:“小画家,一切坏事情,都会好起来的。”他在心里默念,如果他能做到,他会毫不犹豫把全世界的美好都带过来,而他最珍惜的女孩子,只需要在原地安静地等待美好的降临。可是如今,他什么都做不了,或许远离她才是最好的结局。

沈晴空离开后,夏蔓的生活重新变得古井无波,而她整个人也沉默了许多。她按部就班地参加高考,成绩不出所料超出了全国顶尖高校的分数线。只是在选择志愿的时候,她任性地报考了艺术类专业,如愿在毕业后进入一家漫画社就职。

她画的第一本绘本命名为《又见青空》,讲述了存在于两个平行时空的男生和女生相恋的故事,纵使一直在错过,但在时空交错的那个微小节点里,她给了男女主人公一个好结局。

沈晴空走得彻底,没给她留下只言片语,夏蔓以为她此生再不会与他重逢,直到那天在菜市场,他就那样鲜活地出现在她眼前,像一个“不速之客”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再次闯进她的生命里。

他身边站着另一个适龄的女孩子。

所以,在她还没来得及整理好自己复杂的心绪前,在沈晴空还没来得及朝她走来前,她快步转进小巷里落荒而逃。

尾声

那日风和日丽,夏蔓站在观景台上俯瞰费拉镇的蓝顶教堂。湿润的海风拂过她的面颊,她突然就想起初见沈晴空那一日,他拖长语调唇角带笑地喊她的名字。

这时候,突然有人走到她身边,用熟稔的中文问:“小姐,马上到日落时间了,要一起去海边看看夕阳吗?”

夏蔓猛地回眸,记忆中那个桀骜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硬朗的男人,他眼尾带着夏蔓熟悉的笑意,跨越了夏蔓那些悠长的梦境,鲜活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他来不及告诉她,当年他终究也没有赚到足够的钱,也不愿意接受父亲的帮助,所以他放弃了去国外进修的offer,凭借不错的高考成绩报考了国内一所物理学研究同样出色的大学。大学毕业后,他向那所梦想中的高校申请了带薪进修的名额,最终如愿学到了很多物理学研究最前沿的东西。那天在菜市场再见夏蔓,是他刚回国的第一天,他本来想倒个时差,以最好的状态再次出现在夏蔓面前,奈何表姐不由分说将他从床上拉起来,执意要去买菜做一桌满汉全席给他接风。只是那一天,她不知所措地逃掉了,他跑遍了整个菜市场都没再找到她。

从前,他无论做任何选择,都没办法给夏蔓承诺以后,而现在,他已经成了天体物理研究所最年轻的研究员,他想和夏蔓有一个更好的结局,所以,当他在她的微博上看到她希腊之旅的行程后,他便毫不犹豫跨越千里奔赴而来。

夏蔓看着面前意气风发的沈晴空,愣了几秒种,终于缓慢地笑了起来,笑中带泪。

她不会知道,很久之前有个漫画粉在《又见青空》的连载下给她留言问:如果有一天,错过的平行时空再次回到那个最初的交集点,女生还愿意再次喜欢上那个男生吗?

好在此刻,所有的遗憾和错失都已经过去,他们回到了时空交错最初的那个原点。

《南风》

2022年第十二期

——全新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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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心上人》

文章节选:

沈居安整整资助了程亦清六年,直到程亦清上了大学。

其实沈居安说大学也要继续资助,但是程亦清坚定地拒绝了。

虽然她知道直接拿沈居安的钱比自己打工赚钱轻松得多,可她不愿意。

就像沈居安在她人生最灰暗的时刻,给了她无上的善意与温暖,但如今两人同在北京,她竟不知为何不愿意去见他。

也许是“近乡情怯”,也许是不敢,也许是怕尴尬,程亦清也看不透自己的内心。

很多时候,人们都不明白自己。

可是某些时刻,她很想很想见到沈居安。

譬如打工回校的黄昏,看着远方的火烧云和高楼大厦中的万家灯火,又或者下雨的昏昏沉沉的晚上,室友们早早睡着,她在思念着一个未曾见过的人。

想见,不想见,她的内心做着剧烈的斗争,她收到了沈居安送她的书——伍尔夫的《一间只属于自己的房间》,里面夹着的信是熟悉的鼓舞与激励。

程亦清知道沈居安一直希望她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她也一直为此奋力奔跑。

可总有一些时刻,她厌倦一个人,想要停下来,寻觅一个肩膀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