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寡欲,这一汉语成语,实本自早期的道家思想。

清心,是清净其心,主要体现为“致虚极”(《老子》);寡欲,是少私其欲,主要体现为“少私寡欲”。

在早期儒家的思想中,也有“养心莫善于寡欲”(《孟子·尽心下》)之说。

道家、儒家两派思想,虽同言“寡欲”,然价值内涵上也有很大差别:

前者的寡欲在于清心,心清则欲寡,“清静而少嗜欲”(《文子·九守》);后者的寡欲在于存心。本心不失,自能欲寡。二者思想内涵的相通处,是求诸己而修诸身的价值意旨。

知足常乐,为人生之一大乐事;恬淡洒脱,为人生修为之一大境界。

常乐何来?就来自知足;洒脱何至?就本自恬淡。

要想恬淡而洒脱自然,知足而达致常乐,便得修心养性于清心寡欲。

清心寡欲,非是安于贫贱,甘于清苦,自我压抑,而是藉由修养心性,更好地生活和快乐,洒脱自然,泰然自得。

从人生价值观上言,人能清心寡欲,便能恬淡而知足,寡欲而真诚,以至于德真而仁诚。知足则常乐,仁诚则福寿至。

从人生方法论上言,人生藉由清心寡欲,方能复归于道德而为德真,体验养生之真;方能尊德乐道而精诚,体验自得其乐。

“闲时要有吃紧的心思,忙处要有悠闲的趣味。”(《菜根谭》)

这一言说,正道出了清心寡欲的人生志趣。闲时而吃紧,重在养心养性;忙处而悠闲,乃能知足常乐。


清心:修为工夫,是心清则少私。

在早期道家的思想中,心性的清与静常联结在一起,并成为核心价值和修为德性。

在“清静为天下正”(《老子》)的论说中,“清静”为达致“天下正”的方法论工夫和实现路径。

在“清静者,德之至也”(《文子·道原》)的论说中,“清静”乃是人生观的价值体验本体。

清心之工夫,不仅在于欲望之“损”上的少私,而且可以达致正静而澄明的心地。

“水之性欲清,沙石秽之;人之性欲平,嗜欲害之。”(《文子·道原》)

嗜欲,必会损害性之清静,而修为清静乃为少嗜欲的道德工夫。

在人之习情习性,勃志者,有贵、富、显、严、名、利六个系累;谬心者,有容、动、色、理、气、意六个方面;累德者,有恶、欲、喜、怒、哀、乐六个情感;塞道者,有去、就、取、与、知、能六个取舍。

人的一生,只有“彻志之勃,解心之谬,去德之累,达道之塞”(《庄子·庚桑楚》),方能达致正静明虚的心境,心澄无累,恬淡知足,无为而无不为。

清心则少私,少私则无以为凿伪而德真,德真则不妄作。

可见,清心既是“少私寡欲”的工夫,又是正静虚明的工夫,还是无妄无为的工夫。

藉由清静,而能恬淡自然,心地纯粹,此正是道家清静心的道德操守之旨归所在。

寡欲自然清心,清心非是刻意求静而舍弃人事,而是纯乎天理而已,达致善恶自辨的情境。

在明末清初思想家王夫之看来:

“君子清心以无蔽其本体之明,而明断以察夫流俗之好尚,惟其智而已矣。”(《四书训义·孟子·公孙丑章句上》)

清心,绝弃意必固我之私,复归澄明无蔽,达致心体之明,心地之纯,藉由明察流俗之好尚而保持理性冷静,体验心境的真实自得。

道德甚易,为之由己,谁御之而使不修乎?

道德自得,心地纯粹,心境豁达,心识澄明,心体通达,岂非是人生的一大幸福?


寡欲:修为工夫,是欲寡则素朴。

在早期道家的思想中,寡欲之修为,不仅在于守真,而且在于保持素朴本性。

要使人少私寡欲,就要有“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老子》)的心性修治。

这里,“虚其心”和“弱其志”,是清心寡欲。“实其腹”和“强其骨”,就在保持素朴本性。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老子》)

人生寡欲的自觉,基于对多欲、贪欲弊害的清醒认知,以及对知足快乐的自得体验。

“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惨于欲得。故知足之足,恒足矣。”

人生只有基于“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惨于欲得”的理性认知,方能有“知足之足”的自觉修为,体验“恒足”的自得快乐。

知足常乐的人生观,本于知足的“恒足”思想。

人类之初,本性乃是“愚而朴,少私而寡欲”(《庄子·山木》)的纯朴。朴素而寡欲,正是道德不失的本真之性。

对于人生来说,只要“见素抱朴”(《老子》),就能“少私寡欲”,保持心地的纯朴、纯净。

在早期儒家的思想中,也是以不欲、寡欲为心性之修为。

“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论语·颜渊》)

在克治欲念上,绝除偷盗之为,当从心之“不欲”下工夫。

“养心莫善於寡欲。”(《孟子·尽心下》)

“寡欲”或窒欲,与存心养性一起,构成心性修为的工夫内涵。

操持仁义之本心,自能寡欲;多欲而贪求者,本心必失。

“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

在人生修为上,寡欲而存心,自能尽性以成仁,达致人生的“仁者寿”境界。

在宋代儒家学者陆九渊看来:

“夫所以害吾心者何也?欲也。欲之多,则心之存者必寡;欲之寡,则心之存者必多。”(《陆九渊集·养心莫善于寡欲》)

害心者,非必是欲之多,而在于私欲之多。寡其欲,是去其私欲,而大公无私。大公无私,以存理义之心,自然容易。

在人生修为上,不患道心之不存,而患情欲之不寡。私欲去,方可存其道德之心。

道义,真能为心之主,则外物不能移,邪说不能惑。

在明代儒家学者王廷相看来:

“幽独之地,心能澹然不系于物,可以寡欲而养神也。”(《王廷相集·慎言·潜心篇》)

心能澹然,不驰迷于名利的外物,自可以寡欲而养神。养神之要,在于寡欲;寡欲之修,在于恬淡;恬淡自得,在于身修于道德而德真。

寡欲而恬淡,无意必固我之私,廓然大公,顺理而应,喜愠中和,自能养性、养德。

人生,修为寡欲工夫,寡之又寡,以至于无私欲,则廓然大公,自能物来顺应,洒脱自然,无可无不可。

“勿恣吾之欲而夺人之欲;勿利吾之私而伤人之私。”(《四书训义·孟子·梁惠王章句下》)

人心寡欲,方能勿恣吾之私欲,不夺人合理之欲,不伤人正当之私。

“利人者,人必从而利之……害人者,人必从而害之。”(《墨子·兼爱中》)

利人,方能利己,实现共赢;自私自利,损人利己,反而不得其利。


清心寡欲:既可养生,又可养性。

清心寡欲,既是修为工夫,又是心境体验。

从修为工夫上言,早期儒家从养心上入手,藉由“求其放心”而“以仁存心、以礼存心”(《孟子·离娄下》),达致清心寡欲,以为道德之真诚。

居仁由义,复其本性之善,就会节制情欲,使之适度、合理。

“欲仁而得仁,又焉贪?”(《论语·尧曰》)

仁者爱人,自能得人之爱己,互爱各得;礼者敬人,自能得人之敬己,互敬各正。

人有仁义,自能清心寡欲;只有清心寡欲,方能居仁由义。

身心中和,心广体胖,利人利己,自得福禄,岂非人生之乐?

在早期道家看来,养生要以修身的德真为本。德真而恬淡知足、素朴寡欲,知足而恒足,岂非人生之乐?

德真者,“适情辞余,不贪得,不多积”(《文子·九守》),清心而恬淡,知足而寡欲。

一个知养生之和的人,必会节制自己而适情知足,而能“量腹而食,度形而衣”,恒足于心,而使“贪污之心无由生”,恬淡自然。

一个人诚达性命之情,清心寡欲,分定不迁,则势利不能诱,声色不能淫,坦然自若。

早期道家认为:

养生者,莫要于“静漠恬惔”;据德者,莫贵于“和愉虚无”。

德真而寡欲,使外不乱内,则性得其宜;躁不动和,则德安其位。

人生的“养生以经世,抱德以终年”修为、作为,就本于体行道德的清心寡欲,保持心平气和,洒脱自然。

清心寡欲而复归于恬淡自然,自有“血脉无郁滞,五藏无积气,祸福不能矫滑,非誉不能尘垢”的人生体验。

一个人立身于世俗之中,自养有节,神清气和,知足常乐,自可颐养天年,寿终正寝。

“养心之道不一,以学问滋之,则善日充焉;以诚敬持之,则志日定焉;皆善也。而尤善者,莫善于寡欲。”(《四书训义·孟子·尽心章句下》)

相对于以学问滋之、诚敬持之的养心,寡欲以养心方可为善之尤善者。

心本清,私欲窒之,则见有己而不见有人;心本灵,私欲蔽之,则迷于此而遂暗于彼;心本静,私欲乱之,则躁动生而忘其自然。

寡欲者,要在制之以道,裁之以礼。于欲见寡者,则于心自见其有余,则诚莫善。

一个人若能于耳目口体之嗜少所钻营,则虽功夫或疏而志或怠,而心体廓然大公,自能物来顺应,无有系累桎梏。

反之,心为血气情欲所乱,沉迷于物欲,计较利害得失,则虽学有所得,志有所持,而心必无恒,见名利而易丧,真诚心不存。

“王者以清心寡欲为本,而无欲之极,天下为公,推而行之,其教之养之之政,一本恻怛之至诚。”(《四书训义·孟子·公孙丑章句上》)

清心寡欲,不仅可以养心养神,颐养天年,而且可以大公无私,济世经邦。

王者,以仁义道德为本,以清心寡欲为修,自能以天下为公,至诚恻怛,推恩于天下。

王者之道,非是只有恬淡无欲,而与万物相忘无私遂足推恩于天下,而在于藉由清心寡欲,以百姓心为心,与民同忧乐,以天下为己任,方能平治天下。

对于人生的价值体验来说,清心寡欲的人生自得在于:

藉由清心,我们绝弃系累,就会轻装前进,还人生一片云卷云舒的恬淡自然。

藉由寡欲,我们去除迷执,就会放下包袱,还人生一个豁达无忧的知足常乐。

清心寡欲,会让我们重拾人性的本真,复归人生的真趣,达致乐善的心境,获得幸福的坦然。

中华传统文化,流传下来很多文化瑰宝,成语就是其一。每个成语都是特定文化体系中提纲挈领之论说,富有价值观和方法论的涵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