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所指为辩证法中的矛盾,力求以最简单的语言说清楚。

矛盾这个词是哲学中的一个难点,其义与传统语句中“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矛盾不一样,后者强调对立,而前者的内涵是既对立又统一。

在德国古典哲学中有很多类似的,包含相反含义的词,如扬弃。扬弃即既继承又抛弃,即所谓批判继承。

这类词都是近代被翻译到中国的,矛盾一词显然也是翻译的产物。

那么什么叫既对立又统一?

其实很好理解,以埃德加·鲁宾的这幅名画为例,美术中有正负形构图法,即要画这个杯子,既可以描摹杯子的外形,又可以通过描摹杯子之外的空延所构成的平面形状(类似人脸),当把留白部分的形态构准时,杯子的外形就同时构准了。美术中常用此法检查构图是否准确。

在这幅画面中,杯子所占据的部分与杯子外的空延部分就是彼此对立的,此消彼长,一方大另一方就小,但双方又是彼此依存的。

首先,我们能够识别出杯子的外形,正是因为杯子是有限的,在杯子外存在一定的空延,我们才能准确识别出这个杯子,否则我们无法辨别杯子和空间,将完全超感,即使在想象中也无法出现。再者,如果打破这种对立,让杯子或空延无限扩大,最终整个画面都成为杯子或空延时,它将既不是杯子也不是空延,而成了新的东西,这两者都走向了对自我的否定。

类似的还有生和死,人在生长的过程的同时,其实也就是走向死亡,当生发展到了极致和顶点时也就是死的临界点,所以海德格尔提出了“向死而生”的观点。

美与丑也是一样,看似对立,却相互依存,因为没有美我们无法评判一个东西丑,因为它失去了比较的对象,没有丑,固然也就不存在美的概念,因为都彼此平均,就像鱼儿如果不离开水,可能永远不知道水,也无法理解水。

所以世上很多的概念、抽象都是辩证的,都属于一对矛盾,既彼此对立又相互统一,彼此依存,缺一不可,就像中国传统的阴阳鱼图所呈现的那样。

马克思的唯物辩证法认为矛盾是事物发展的动力和源泉,经过上面的讲解,就知道此处是不能将马克思的观点庸俗化为斗争哲学的,将一切现实生活中的对立形而上学化,异化为一种斗争的动力和源泉,这是背离马克思的。

那么我们如何理解这句话——矛盾是事物发展的动力和源泉。

康德的先验哲学回避了休谟的怀疑论,他认为我们之所以能认识事物,获得知识,是由于我们知识中的普遍必然性也即客观性是被先验地建立起来的,所以他得出“人为自然界立法”的观点。也因此休谟提出的问题本身是错误的,因为我们得出的知识与结论并不是经验出来的结果,而是先天性的综合判断,因果并非我们从经验中得到的,而是我们先天就有的,意思是休谟从经验立场质疑因果律,本身出发点就错了,从而有效地回避了休谟问题。

而黑格尔站在更高的立场上批评了康德思想,简而言之康德的思想是主观唯心主义,他将认识的本质从形而上转回了人的自我意识中,但只是人的思想领域,与物自体间存在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在黑格尔看来,既然要讨论真理,那么思想真正地客观性应不局限于我们的思想,而应是事物本身,或对象的本质。即思想活动和概念必须能够超脱出单纯主观的自我意识,在存在论立场上得到根本保证,我们的知识才可能从根本上通达物自身,才可以说是揭示了真理,只要哲学的目标以探寻真理自居,那么就必然不离绝对主体的立场,必然要推出一个绝对者。

所以黑格尔融合了斯宾诺莎的“实体”——绝对者,康德和费希特的“自我意识”,得出了绝对者的自我意识或自我活动,被称之为“绝对精神”。

哲学巨擘

在黑格尔看来,绝对者的自我活动即“绝对精神运动”就是事物的本质属性,也是事物发展的根本动力和源泉。

由于这一思想脱离于人自身之外,较之康德的思想,似乎更具客观性,因而被我们的教科书用一句话,轻描淡写地批为“客观唯心主义”。同时黑格尔的哲学摆脱了以往理性哲学中静止的逻辑、范畴、观念,加上了时间的维度,从而产生了革命性的效果。

在黑格尔看来,逻辑是死的,只有作为一种自我意识,即精神存在时,才能有内容,才能超越逻辑形式而存在,他以一粒树种作比,历史就潜藏于精神的“树种”里,在萌芽前就已经包含了树木的全部性质和果实的滋味色相,从黑格尔开始,历史维度第一次在哲学中得以体现,在黑格尔看来,历史发展表现为绝对精神的自我运动,自我展开,因而黑格尔的历史中带有一种必然性,其实后来的马克思的思想中也带有这种烙印。

那么绝对者是如何运动的呢?绝对者又或者说真理,又或者说绝对精神总朝着与自己相异,相对立的方向发展,即在自我矛盾的活动中展开自身,从而形成历史。

也就是说精神这粒“树种”天生就是“阴阳状”的,同时包摄着彼此相对立的要素,又统一寓于一处。这种对立与统一就是前文说的矛盾。

再用通俗的话讲,就是事物和历史总朝着与自己前进的目标相反的方向发展。这种发展不受人的意志,甚至不受客观事物基础的影响。精神在向一个方向发展时,其内在蕴含的与之相异的要素也在不断增长发展,直至相异的要素实现对原方向的否定,从而进入下一个循环和新得历史阶段,这种发展的过程在教科书中被概括为“螺旋上升”。

所谓辩证法的三大规律:对立统一规律、量变质变规律、否定之否定规律,其实就是描述这个绝对精神的运动过程和规律。

黑格尔之所以被批评为“客观唯心主义”,很显然他所解释的“绝对精神”很容易被归到和神学一致的立场上,和形而上学一样带有很浓厚的神学渊源,哲学从神学的桎梏中解脱千年,却又转回到神学,黑格尔的“绝对精神”,“绝对者”似乎同《圣经》中的圣灵一样,成为一种的神的本质或意志。

所以当尼采高呼出“上帝死了”的时候,也就意味着绝对精神,超感的时代过去了,不再具有说服力了。

而马克思的唯物辩证法,以及后人总结的所谓《矛盾论》中的运动规律基本全然继承黑格尔,且马克思辩证法的本体论立场长期滞于晦暗之中,仿佛最终也指向唯心主义,指向那个绝对存在、超越一切的“第一推动力”。

那么当黑格尔辩证法唯心主义的本体论立场都已动摇时,马克思是如何在继承黑格尔的辩证法的前提下,对辩证法加以革命性重构,从而诞生辩证唯物主义和唯物主义的历史观的呢?凭什么说马克思的辩证法和历史观是唯物论立场的呢?

下次再说。

作者:廖公博杰,微信公众号:博杰思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