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①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②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圣人在天下歙歙,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

【意译】

①圣人的心是非同一般的,能一直以百姓心为心。

②(圣人是这样想和这样做的,)对能力强的人,我善待他;对能力不强的人,我也善待他。这样具足的德是:善,即善待众人。(另外,)对讲诚信的人,我真心对他;对不讲诚信的人,我也真心对他。这样具足的德是:信,即真心诚意待人。圣人在天下依道而行,展现的是极为和谐的样子,是为了天下百姓而浑融自己的心使然。

【细读导语】

1、本章的中心思想是,圣人具有非同一般的心,能以百姓心为心,根本原因是圣人回归于道,慈心自然。

3、《道德经》的章节,篇幅虽然短小,却有其明确的主题主旨,而且论述起来,章里有呼应,全书有印证,都是逻辑相洽的。看了流行的翻译后,我才知道这一章确实有一些不是难点的难点,比如,什么是“常”?什么是“善”?什么是“信”?什么是“德”?“耳目”代称什么?“孩”和“婴”有什么区别?如果连这些最基本的概念都没有界定清楚,就去捧老子的思想,端出来的只会是与自己的认知相应的、没有智慧含量的东西而已。其实,老子并没有赋予这些概念什么秘义,我们只要在本章主题要旨的框定之下,回到它们的基本含义,就可以明了老子的真知灼见了。

4、在《道德经》里,“百姓”与“民”是有区别的。在古代,“百姓”是“百官贵族的统称”,在本书是“包括百官贵族在内的所有国人”;而“民”,是“与君王、官员相对而称的平民”,是被统治的人。相应地,当“圣人”与“百姓”并列而论时,“圣人”侧重于“最高统治者个体”的意涵;当“圣人”与“民”并列而论时,“圣人”侧重于“统治者集体”的意涵。大家体会一下就知道了,是“民之难治”,而不是“百姓之难治”;既然说“太上下知有之”,那么对应的就是“百姓皆谓我自然”,因为最上者的合道做法,不唯“民”感觉良好而已。本章谈“圣人的心”,是个体修道者的方向,那么对应的就是“百姓心”,而不是“民心”。当然,在现代,“百姓”和“民”两者是混同而用的。翻译和解读时,大致跟着原文的说法就行了。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

我的翻译是:圣人的心是非同一般的,能一直以百姓心为心。

1、“常”,不少人取“固定不变”的义项,翻译为“圣人没有自己固定的想法,而是把百姓的想法当作自己的想法。”或者是,“得道的圣人没有偏见没有私心,以老百姓的意志为自己的意志。”如此翻译,逻辑上是有漏洞的。请问:如果百姓的想法是错误的,意志是薄弱的,那圣人也跟着一样吗?

2、大家看第八章所讲的,圣人“七善”之一的“心善渊”,意思是“为百姓着想时,善于作深远的思考和谋划。”其中,“善(于)”就是相较于一般的统治者来说的,整句与这里的“无常心”是相应的。

3、在本章,圣人拥有的“非同一般的心”是:慈的心、善(待)的心、信的心!一个人不被私欲和错误认知所蒙蔽,时时“自然”其“非同一般的心”,恒定不变,就是践行真正的“人之道”!

【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

我的翻译是:(圣人是这样想和这样做的,)对能力强的人,我善待他;对能力不强的人,我也善待他。这样具足的德是:善,即善待众人。(另外,)对讲诚信的人,我真心对他;对不讲诚信的人,我也真心对他。这样具足的德是:信,即真心诚意待人。

1、这里谈“德善、德信”,是对前面的“非常心”的深入剖析。在翻译里,我加上“圣人是这样想和这样做的”,是为了与下面“我”的语意相配合。

2、准确理解“善、信、德”的含义,非常重要!否则,翻译时是会闹笑话的。

①“善”。在《道德经》里,“善”有三个含义,绝大部分是“善于”的意思,表示能力强;个别是“善待”的意思;还有一处是第二十章说的,“善之与恶,相去若何?”这是引用悖道之学里的概念,涉及“善良”的含义。前两个正向而用的含义,同时出现在这一章里。

这里的“善者、不善者”,与第二十七章的“善人、不善人”意思相同,指的是“能力强的人、能力不强的人”,绝对不是指“善良的人、不善良的人”!把人分好坏,儒家可以有;但是,老子不能有!因为,老子凡事以“道”为终极的唯一标准,人之所以有区别,是因为各人依道而行的能力是不一样的,才分出了“善者与不善者”!其中,能力不强、生活困难的“不善者”是需要救助的,所以老子才说,“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

②“信”。在《道德经》里,“信”就取其本义,就是“真心诚意”的意思!注意,“信”不能只停留在一般理解的“有诚信、可信任”上,还要更深一层地看到,一个人之所以有诚信、值得信任,是因为他为人处事均出于真心诚意,这样才算通透。

③“德”。在《道德经》里,合道者为德。那什么是“道”?“道”是一种自然(自动自发起作用)的机制。那“人之道”是什么?就得看人有什么最本质的东西在自然了?结果发现,有“慈、信、俭”等等在“自然”,于是可以称之为“人之道”;那怎么做才能合乎这些“人之道”而拥有优良品行之“德”呢?就是合乎乃至同于“道”;于是,自然的“慈、信、俭”等等,是“人之德”。可见,在最本质的层面,“道”和“德”是一体的,只是基于不同的认知角度而称谓不同罢了。

注意,老子虽然没有类似于儒家的“善良”观念,但不缺对优良品行的褒扬和提倡,只不过用“德”来表达而已,而且对品行提出了极高的要求,就是要合道才能称之为“德”。大家去看,很多流行的《道德经》翻译版本,都有正面表述“善良”意涵的,跟老子的“德观”是相悖的,这一点要特别注意。

3、“德善”和“德信”。

①“德善”。这里说的是,统治者做到了善待百姓,就是具足了“善待之德”。那圣人是怎么做的呢?老子用圣人的口气说:“对能力强的人,我善待他;对能力不强的人,我也善待他。”老子表达的是,懂得善待别人是一种“德”。可以约略认为是对百姓“一视同仁”,不过,我在细读第五章曾说,圣人拥有的是比“一视同仁”更高阶的“一视同慈”,因为圣人把百姓无差别地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而慈爱之。本章就是这种说法的依据。

有的老子专著是这样翻译的:“善良的,我就认为它善良;不善良的,我也认为它善良:这就获得了善良。”这是不对的。第一,这样的圣人,先把人分出好坏,再无原则地把坏人看成好人,简直是糊涂到了极点。得道之人非同一般的地方,是清楚地看到,人在依道而行上有能力的差异,继而一视同慈并对弱者给予特别的救助。第二,获得善良之说,显然又把“德”通假为“得”了。《道德经》里的“得”字,至少出现三十次以上,作者为什么不直接在这里写成“得善”呢。我多次说过,蹩脚式通假的实质,是以自己的知见强横判定圣者老子连最基本的字都搞错了。

②“德信”。这里说的是,统治者做到了对百姓都真心诚意,就是具足了“真心诚意之德”。那圣人是怎么做的呢?老子用圣人的口气说:“对讲诚信的人,我真心对他;对不讲诚信的人,我也真心对他。”这样具足的德是“信”。

“信”,在《道德经》里老子多次提到,并把它提高到“道”的高度。第二十一章描述“道”时,有这样的句子:“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老子特别重视统治者的“信”,经常对侯王敲黑板划重点,统治者“信不足”,就是因为过往“有不信”!这是很危险的,严重的时候,百姓是会反过来“侮之”的。

有关“德信”的流行翻译,大家看一下是什么神逻辑?“诚信的,我就认为他诚信;不诚信的,我也认为他诚信。这就获得了诚信。”还有这样翻译的:“对于守信的人,我信任他;对不守信的人,我也信任他,这样可以得到诚信了,从而使人人守信。”

首先,由于不明白“信”的真义,不仅无法体会圣人对信与不信者的“真心诚意”,甚至还替圣人说出“无脑式”的话来,明明已经知道对方不诚信了,怎么还能认为他诚信和可信任呢?要破掉这种神逻辑,就要清楚明白圣人是在“道(信)”的层面对所有人付出“真心诚意”,而不是在具体层面对人假高尚!

其次,类似这样的翻译有一个藏得很深的错误,是很多人没有意识到的。大家看,就算是“得善、得信”,是百姓得、人人得吗?不是的!本章的主题是论述圣人的心,说是“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体现为一些具体的做法及相应的“善待之德、信之德”,还指明了圣人能这样做的根本原因是,圣人视百姓为自己的孩子,回归于“道”,慈心自然。可见,本章的主体是圣人,所有的论述角度都是围绕圣人展开的,说的都是“圣人的德”,而不是“百姓的得”。

【圣人在天下歙歙,为天下浑其心。】

我的翻译是:圣人在天下依道而行,展现的是极为和谐的样子,是为了天下百姓而浑融自己的心使然。

1、查《汉典》,“歙”,有“和谐,融洽”的义项,由此把“歙歙”理解为“极为和谐的样子”,与句末“浑其心”相应。“浑”的本义是“大水涌流声”,与“水势盛大”的“混”差不多,是融合之“浊”的原因。

比拟为“得道者的心”,就是以其无以伦比的“信(真心诚意)”无差别地“善(善待)”所有的人,就是“浑其心”,体现为具足“善(待)之德”和“信之德”。

2、“浑其心”,是圣人为了天下百姓而让自己的心归于“道”,处于浑然的状态。圣人“内心浑然”,是因;于外“和谐融洽”,是果。

【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

2、一些人认为,“孩”是指“婴孩”,代称“如婴儿般纯真”的状态,这也是错误的!其实,文本是可以直接写成“圣人皆婴之”的,那老子为什么不呢?因为,名词概念是要严格界定的,“婴儿”是指年龄低幼者,而“孩”是指亲子关系中的“子”,年龄老大者在父母面前也是“孩”!如果以为把“婴”捎上,就能让“孩”变得纯朴,我只能说这是十足的“想当然”!如果还以为百姓眼巴巴地看着圣人,圣人就能变戏法般把百姓弄成纯真质朴,只能说这是神逻辑下的因果关联罢了。

大家看,“圣人皆孩之”说的是,圣人把百姓当成自己的孩子,而不是利益的冲突者,不是压迫剥削和以死惧之的对象。在春秋时期,与一般的统治者相比,这是极其难能可贵的,老子表述为“无常心”!再看,当把百姓视若“孩子”的时候,圣人已然以“父母的角色”自居了。父母在众多孩子面前,自然而“然”的是什么?不就是无差别的“善(待)”和真心诚意的“信”吗?再一言以敝之,就是“慈”!而圣人是以“慈”为其三宝之首的。

【细读后语】

本章提及“圣人无常心”,下面归纳全书一些相关的要点,以期通透理解“得道者的心”。

大家看上面的图,核心圈里,包括但不限于的“慈信俭”,就是“得道者的心”。核心圈外,就是全书从各个层面、不同角度在反复论述这些“甚真”之“精(华)”。当然,无“心”则无“事”,有其“事”足以见其“心”。所以,谈“心”,离不开说“事”。《道德经》里的事,就是统治者治国理政的事。

①从做事的目的看,有两个方向,一个不是为了自己,“慈信俭”,在利益上就是“不自生、无私、无身”等;相关的论述有,“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等等。

②做事的另一个目的,方向是为了百姓,“慈信俭”,在利益上就是“以百姓心为心、公”等;相关的论述有,“圣人无常心。”“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等等。

③从事情的公益性质看,“慈信俭”,在互动上体现为“同于道的不争”;相关的论述有,“柔弱胜刚强”、“曲则全”、“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等等。

④从事情的客观规律性看,“慈信俭”,在行为上体现为“合道的无为”;相关的论述有,“无为而无不为”、“为无为,则无不治。”“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等等。

⑤还有很多图里没有标上的,比如,从做事时的知欲状态看,“慈信俭”,就是“无知无欲”、“抱一”、“清静”等;相关的论述有,“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清静为天下正。”等等。

再如,从做事时与他人的互动看,“慈信俭”,就是“处下、善下”;相关的论述有,“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说的是,江海因其处于绝对低位(善下)而成为“百谷王”,那圣人怎样做到“善下”呢?或者说,圣人的“低位”在哪里?其实,圣人的“低位”,就在他作为“得道者”已然具足的“人之道”里!就拿“慈”来说,它一“自然”,慈爱是无限的,付出是无条件的,真切地“处下”、真诚地“谦卑”,都不在话下。于是,“善下”就是“自然”而然的了。大家看,第八章说的“居善地”,也是具足了“人之道”之后的事;如果圣人不把“慈”翻出来,所谓谦卑,也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⑥从机制的角度看,“慈信俭”及外围的种种概念范畴是“人之道”;从品行的角度看,“慈信俭”及外围的种种概念范畴是“人之德”。

以上是从各种角度论述作为“圣人之心”的“慈信俭”是什么;反过来看,各种论述角度所衍生涉及的概念范畴,如“道、德、不自生、无常心、不争、无为、清静、处下”等等,共同的实质内涵就是“慈信俭……”!进一步看,当个人的“慈信俭”被蒙蔽和破坏之后,“自然”不了了,就要从源头上去除错误的欲望和认知,做到“无知无欲”,以良性的内在动因引发后续一系列正向的效应。

解读时,把各种角度的论述归结到“慈信俭”的实质,就是抓住了本质,弄清了条理;以诸要义指导修为实践时,是有落实的,是可操作的。这样一来,就把《道德经》读通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