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盛唐名相张九龄《望月怀远》中的名句,在中秋佳节极为应景。

月亮的运动,牵引着潮水的潮涨潮落。举头,世人祭月、颂月、赏月;低头,苍茫海面之中,亦是中国人千百年来对“水”的别样情感。借由此句,我们决定今年中秋不谈“月”,我们来谈谈“水”。


水之崇拜

水为万物生存生长过程中,必不可少的元素之一,也为人类生存(尤其是更为依赖自然的原始人类)提供着水源、食物、植物灌溉资源、运输等。因此,纵观世界文明古国的发源地,几乎都是依水而生。而凡在大河两岸发源、发展起来的民族,几乎都有对于水的崇拜文化。


譬如紧靠着尼罗河流域的古埃及。在古代的埃及,沙漠占据了全部土地面积的96%,人类生存的土壤皆依赖于尼罗河的河水。因此,埃及人对于尼罗河力量的信仰远远超过了我们的想象。

在古埃及的《亡灵书》中,记载有“通过溺水而神化”的信仰。在《亡灵书》描绘里,有一个巨大的蓝色长方形,代表原初的、无所不在的、充溢着冥世的混沌之水。这儿漂浮着裸的、无助的人的尸体,他们没有能力为自己准备身后之事,既没有被制成木乃伊也没有任何随葬品。然而由于渡过了尼罗河和原初之水,他们得以直接到达冥世而避免了最后的毁灭。这种信仰在后期的埃及十分盛行,人们甚至要为溺水者立碑。


亡灵书

水在埃及人崇拜的诸神中也扮演着重要的角色。比如,在古埃及神话中的生命女神伊希斯(Isis),其是古埃及众神中受崇拜时间最长的神,影响了包括古埃及、古希腊、古罗马等地区。而在她的神庙遗址中,一种名为urnula的容器被大量发掘出来。urnula是非常重要的宗教用具,里面盛满了尼罗河水,摆放在伊希斯女神的神殿里,用以表达对神明的崇敬。


伊希斯


伊希斯神殿

又比如在两河流域发源的古巴比伦。在关于古巴比伦起源的神话中,是由甜海(淡水)阿普苏(Apsu)与咸海(盐水)提亚玛特(Tiamat)创造了世界,以及诞生出众神。由两支代表水的神创世,由此可见水对于古巴比伦的重要性。

至于印度对于印度河与恒河的崇敬就更不用细说了,几乎到了家喻户晓的程度。


回到中国,作为以农为本的古老国度,又是典型的大河文明,中国文化中对于水的崇拜与依赖不言而喻。


对于水的依赖、对于洪水的恐惧,让人们产生了对水本体的崇拜。比如下文中会提到,把水演变为纹饰,装饰在器具之上,又比如给水赋予神秘的力量。像是在中国古代的不少典籍中,一些河水、泉水被称为甘露、玉膏、神泉等等,拥有让人长生不老、调药治病等的神奇功效。这些,都源于人们对水本身生命力、生殖力和生长力的崇拜。

进入农耕时代,对气候、土壤和水源等条件则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水成为了继太阳、泥土以外,最重要的人类生存和发展因素。同时,随着“神”的观念的产生,人们认为江河湖海这些强大而神秘莫测的自然物,其形态和变化一定会有冥冥之中的“神”主宰着,再加上人们渴望风调雨顺,所以进而发展成为对掌管水(包括雨雪等)的神灵的崇拜。


龙,图片源于网络


相柳,图片源于网络

基于对司水神灵的敬畏,以及祈求其庇护风调雨顺的心愿,渐渐地产生了对水的祭祀活动。据考古发现,殷墟的甲骨文中,就有记载殷人祭河的卜辞,如“尞于河”、“祊于河”、“沉二牛”、“沉三羊”等等。《诗经》中,也有对河神进行祭祀的记载,如“怀柔百神,及河乔岳。”《周礼》也说:“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五岳视三公,四渎视诸侯,诸侯祭名山大川在其地者。四渎者,江、河、淮、济也。”其后,自秦至今,都有祭水、祭水神、祭河、祈雨等祭祀传统。


山西洪洞水神庙元代壁画,祈雨图

除了对水的崇拜,秉承着“天人合一”的中国内涵,也往往把气象作为一种“天意”,与社会政治兴衰联系在一起。贤明君主的治理之下,往往风调雨顺;若政治动荡,则常常风雨飘摇、灾害频发。这也让许多中国古代的政治,被打上了水崇拜的印记。

水之内涵

除去对水的崇拜,水在中华文化中亦扮演着极为重要的角色。《管子》曰“水者,何也?万物之本原,诸生之宗室也”。大意便是水是万物的本原,是一些生命的根本。《太一生水》中提出:“太一生水,水反辅太一,是以成天。天反辅太一,是以成地。”这里也是强调讲水是太一所生,是万物之源。

将水奉为万物之源,也列为水、火、木、金、土“五行”之首,可见在中国文化中,对于水的推崇。而水融入中国的文化长河,又深入道家、儒家、佛家,产生了不同的文化内涵。


道家的水与世无争,包容一切,看似柔弱,实则至善至美,是大智若愚之水。

道家,讲求“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作为万物之始的“道”,与无形无状,难以捉摸的“水”,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老子曰“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亦曰“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在老子看来,水是天下至柔之物,然而攻坚克强却又没有什么能胜过水;水利万物,却不与万物相争。以柔克刚,是水之韧也;利物不争,是水之善也。道法自然,人若与水一样,便可安然处顺,顺势而为,如鱼得水。


儒家的水能因势利导,随机应变,百折不挠,并能厚德载物,是仁义智勇之水。

水能比德,智者乐水。孔子曾说:水,能启发君子用来比喻自己的德行修养。其遍布天下,给予万物,并无偏私,有如君子的道德;所到之处,万物生长,有如君子的仁爱;水性向下,随外物的高下而赋予不同的形态,有如君子的高义;浅处流动不息,深处渊然不测,有如君子的智慧;奔赴万丈深渊,毫不迟疑,有如君子的临事果决和勇毅……无论怎样的百折千回,一定要东流入海,有如君子的坚定不移的信念和意志。(“夫水者,启子比德焉。遍予而无私,似德;所及者生,似仁;其流卑下,句倨皆循其理,似义;浅者流行,深者不测,似智;其赴百仞之谷不疑,似勇;绵弱而微达,似察;受恶不让,似包;蒙不清以入,鲜洁以出,似善化;至量必平,似正;盈不求概,似度;其万折必东,似意。是以君子见大水必观焉尔也。”)


以水观佛的佛家有对水与佛理关系最全面的概括《除盖障菩萨所问经》,其中有“水喻菩萨十种善法”。

各家对于水的阐释,使得水的内涵日益丰富,作为重要的思想内涵和文化内涵,渗透进我们文化中的哲学、艺术、宗教、民俗、政治等方方面面。

水之纹饰

接上文,自原始社会起,人们对于大自然的水崇拜,使其转化为纹饰印记,记录在器物之上。在新石器时代时期,水纹已经被广泛地应用在了彩陶纹样上。仰韶文化、大溪文化、屈家岭文化等文化遗存中出土的陶器,上面都绘有大量的条纹、涡纹、三角涡纹、漩纹、曲纹、波纹等代表水的纹饰。把水的各种形象和纹饰应用在器物上,绝不仅仅是出于审美和装饰的目的,更多体现的是先民们对水的信仰和祈求。


马家窑文化,彩陶水波纹钵


马家窑文化,旋涡纹彩陶四系罐

到了商周时期,青铜器、彩陶、漆器上,常将水纹作为主要纹饰和底纹,但没有明确的水纹图案。但将云、雷、波浪作为延伸,出现了十分类似涡纹的云雷纹和环带纹。其中呈波状连续上下起伏、好似一条环绕的带子的环带纹是西周时期最具鲜明时代特色的纹样,它作为主纹多出现在鼎、盘、壶等器物的显著部位。


西周,大克鼎,上海博物馆藏


商,云雷地乳钉纹瓿,山西博物院藏

到了秦汉时期,水波纹被大量地作为彩陶和原始青瓷上的主要纹饰,相较于商周时期旷野神秘、狰狞严肃的图腾意味,这一时期水纹则更偏向于浪漫飘逸,以云气纹为典型代表。


西汉,黑地朱绘云气纹漆碗,大都会博物馆藏

魏晋南北朝时期,道教与佛教并道而行,外来文化艺术手法被运用于图案的创作,由这个时期开始,装饰纹样开始充满生活气息,韵律和谐,产生了水与云相连相生的云水纹等。

隋唐朝时期,水纹在很大程度上是用来作为底纹出现,大量的背景用涡旋纹和水波纹进行装饰。水纹的包容性与可塑性又使它可以与多种形象相结合,形成新的纹样,常见的组合纹样有波涛纹、鱼龙纹、双龙戏水纹、龙涛纹、双鲤戏波纹等等,虽然水纹不是主要纹样,但是作为背景填充,水纹对于纹样氛围的渲染起到了重要作用。


唐,铜鎏金波涛海兽镜

进入宋元时期,水纹进入了发展繁盛期。宋代海上交通十分发达,为水纹的发展提供了背景基础。无论是作为边饰还是作为主要纹样,水纹在此时期的运用更加广阔,并且有一些格式散漫的写意性水纹出现,通过寥寥几笔便能将其波动状态表现出来。唐代水纹的豪迈壮美在这一时期逐渐消散,并且慢慢摆脱了宗教影响,写实之风大为发展。


宋,马远,《水图之洞庭风细》


白沙宋赵大翁墓壁画,屏风上的水波纹

而元时纹饰造型基本继承宋,纹饰的发展向两个方向进行,粗者甚粗,精者极精,整体风格上趋向豪放粗犷之气。


元代大维德瓶,其下方装饰带及瓶身都有海涛纹装饰


元代大维德瓶,其下方装饰带及瓶身都有海涛纹装饰

这一时期,借由宋元时期瓷器技艺的高速发展,耀州瓷、吉州瓷、青花瓷等瓷器形式的涌现,使得各种水纹灵动无比,精美异常,出现在各类精品瓷器之上。


宋,耀州窑青釉刻海水鸭纹花式碗,故宫博物院藏


元,海水纹梅瓶,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

明代的纹样,在传统图案的基础上,凝练升华,达到了高度的样式化,具有浓厚的装饰美,比如初见于明代、后期被大量应用的海水江牙纹。


明永乐,青花海水纹香炉,故宫博物院藏


明成化,斗彩波涛天马纹天字罐

而清代的装饰纹样,遵循着“图必有意,意必吉祥”的原则,水纹向着代表如意吉祥的方向出现,如常见的“福山寿海”“四海升平”“河清海晏”等。与宋代相比,纹样的风格在明清时期转变为精细繁复,图案更具立体感、层次感。但是逐渐形成了程式化的图案制度,也让水纹逐渐缺失活泼灵动的气质,而发展向平面化、图案化、制度化。


清,青花釉里红蛟龙戏珠天球瓶


清雍正,斗彩海屋添筹图盘


清乾隆,御窑松石绿地洋彩九龙纹天球瓶

参考资料:

1、蔡晴《古埃及宗教中的“水崇拜”》

2、向柏松《中国水崇拜文化初探》

3、王子嘉《水性哲学之于道家,儒家及西方文化》

4、谢梅《中国传统装饰纹样水纹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