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冬季,当中国很多地方受到雾霾困扰时,彭帅和法国教练佩尔与著名的帕特里克·穆拉特格鲁团队在毛里求斯享受阳光。这个被马克·吐温评价为“上帝先创造了毛里求斯,再按此创造了伊甸园”的非洲岛国,是大多数法国人的最爱。

彭帅的冬训期正值毛里求斯的夏季,骄阳让她的肤色变成了深棕色,撩开一绺头发,她无奈地挑了挑眉毛,“连头皮也晒成了黑色”。

即使是冬训,彭帅也带了一箱子的衣服。彭帅爱美是出了名的,WTA的晚宴,小礼服、10厘米细高跟,她驾驭得游刃有余。用妈妈张冰的话说,“她从小比赛服是比赛服,训练服是训练服,每次洗完都叠得整整齐齐。她小时候很多训练服都没穿过,厚厚的一摞,标签还没拆,我都给她留着”。

吉罗姆·佩尔,法国人,曾是江苏队教练,指导张择在中国网球公开赛闯进八强,打破了潘兵保持17年之久的第176名的内地男网单打最高排名纪录。2013年,在马伟开(Allen)的推荐下成为彭帅的教练。

佩尔欣赏彭帅的朝气,和马伟开一样,他认为彭帅具备世界前十的能力。“你得坚持自己的打法,不要怕,也不要犹豫。即使球输了,也要找机会进攻。”佩尔一再和彭帅强调。

毛里求斯的海滩上,汗珠从彭帅的额头滴下,她深知2014年取得怎样的成绩完全取决于这次冬训的储备,不敢懈怠半分。但在一次次突破极限时,她会有短暂的迷茫和质疑,她反复问着自己是否真的可以做到。

“你缺乏勇气、缺乏自信!”就勇气问题,佩尔一度和彭帅争执,说得严重了,彭帅会偷偷地哭。晚上一个人躺在房间里,盯着天花板,她反复问自己,“我真的缺乏勇气吗?为什么不可以像过去那样无牵无挂地打球?”

1998年7月,一家经纪人公司要送彭帅出国训练比赛,但体检中发现她心脏的一根血管有0.02毫米的缝隙,医学术语叫“主动脉导管未闭”,这是一种先天性的心脏病。这个缝隙,不会影响到普通人的生活,但是对从事剧烈运动的运动员来说,会产生致命伤害。“我们都劝她放弃,但是她自己坚持。自从贝贝10岁拿下全国少年网球锦标赛单打冠军后,她的信心和决心就上升了一个层次,从那时起她已经离不开网球了。”母亲张冰回忆。

在启蒙教练、舅舅张帆的队伍中,彭帅一直和男孩一起训练,她说话柔声柔气,但骨子里带着比男人还厉害的狠劲儿。医生在彭帅的心脏中植入了6根弹簧,而且为了不影响神经系统,她自己选择了半身麻醉。

1999年,13岁的彭帅在第16届国际网联中国“星运杯”青少年赛中,2比0击败比自己大5岁的孙甜甜获得冠军。一周后,她作为亚洲的唯一代表,踏上了北京直飞纽约的飞机。在美国,她和国际网联从全球选拔的顶尖少年选手一起接受训练。

张冰至今记得分别的场面,她和弟弟张帆把女儿送到首都机场。“我要和李芳姐姐一样,成为优秀的网球选手。”留下这句话,彭帅背着背包走进安检口。当时陪伴她闯美国的只有一个快译通。

母亲记忆尤深的这段经历,彭帅却一点记忆也没有,她甚至忘了那年的比赛后,究竟是去了美国还是欧洲。13岁,普通女孩还在享受妈妈的怀抱,她却已踏上征途。

在美国,彭帅飞快地适应着。2000年,莎拉波娃13岁,彭帅14岁。两人在意大利红土相遇,一场青少年比赛的冠军争夺战中,彭帅以6比1、6比2完成压倒性的胜利。那时的她遇到了谢淑薇,第一次看到两人搭对双打,谢淑薇的父亲就断言这两个女孩会拿下大满贯。

2002年6月,中国网球协会通过经纪人将彭帅送往由美国球星埃弗特创办的网球学校,进行为期一年的深造。她成为由中国网球协会与外国经纪公司合作包装、进军国际职业网坛的中国女网第一人。看似一路顺风顺水,很快,彭帅就遇到了最不愿回顾的一年。

2005底,国家女网江门集训,彭帅提出“单飞”要求,并希望网管中心能适当放宽尺度,让自己能做到奖金自主、教练自主、参赛自主,做一名职业化球员。

2006年1月,国家网管中心主任孙晋芳公批评彭帅缺乏职业精神,只顾及个人利益:“她以为自己是莎拉波娃?国家队不搞特殊,球员太自私,心中没祖国。”

2月,澳网之后,彭帅与网球管理中心再次进行沟通,无果。她选择了继续在家休息,没有参加已经报名的芭堤亚网球公开赛。

“没有对错,只是立场不同。球员有球员的立场,协会有协会的立场,国家有国家的立场。”马伟开笑着回忆,“单飞的话,李娜也有说过,不过彭帅当了冲锋队。”

“澳网之后她回到天津,每天就一个人练球。话比原来少了,也不怎么笑,有时候好像总在发呆。回家过春节的时候,每天就待在家里,上网、看电视。不愿意下楼,不想说话。想放弃,心里又割舍不下。”在母亲看来,无视国家利益这样的批评,是一个不到20岁的女孩无法承受的。

“你12岁的时候,为了打网球能选择做心脏手术,既然选择了,就开开心心地去做,享受过程,别计较结果。”张冰对女儿说。就在彭帅鼓起勇气要回到赛场时,9月,她的心脏再次出现了问题,“一次身体检查中,医生说我不适合再继续打网球,我当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祈祷上天不会对我这么残忍。”

当时彭帅对自己的病情只知一半,“当时怀疑是高压自然衰竭,这两年国内有一个女演员就因为这个病走了。这个病不是换心、换肺可以解决的,只能眼睁睁看着病人慢慢走。”回忆让张冰手脚冰凉。如果确诊,那么彭帅要结束的不是运动生涯,而是生命。

美网,结束和辛吉斯的比赛,彭帅在WTA的安排下接受了检查。13个小时的时差,张冰死死守在电话前,“比第一次心脏手术要远远担心,最后得知是误诊,那一下,我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我有时候会后悔,但贝贝从来没后悔过,所以我觉得那天的眼泪我没白流。至少,她现在是快乐的。”

“当时不知道什么是苦,什么是甜,再给我一次机会重新走,我觉得我可能没有勇气再走完。小时候光脚不怕穿鞋的,教练说我当时有勇气,是因为当时生活没有给我说不的理由,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现在选择的机会多了,所以会患得患失。这可能也是成长的代价。”

彭帅耿直、粗线条的性格会经常造成误解。甚至她和马伟开,彭帅最信任的教练,外界也投来了无数的误会和质疑。彭帅年仅14岁时,已经在迈阿密参加青少年比赛,那是马伟开第一次看她比赛。出身于网球世家的马伟开是网球职业教练,他有个原则:只带欧美选手。但是,彭帅的霸气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2004年,天津选送了一批队员到马伟开在美国开设的网球学校训练,其中就有彭帅。从2004年6月开始,马伟开与天津合作,正式成为彭帅的教练。“她不像大多数中国球员,教练教什么,她就学什么。她会跟我沟通,告诉我她想练什么,训练后有没有效果,她会给出自己的看法。她坚持自己的想法,在这个过程中选择到对的路。”

马伟开一直在按照培养一位“国际巨星”的方式培养彭帅,他对国际巨星的定义是:去法网比赛说法语,去温网说英语,到德国比赛则用德语寒暄。他带着彭帅去卢浮宫、塞纳河开阔眼界,“不能只做一个打球的机器人”。

相伴10年,2013年澳网,彭帅单打输给基里连科后,泪洒发布会。她自曝与教练马伟开出现问题,第二天的女双比赛结束后,她在接受记者采访时确认更换教练。

“1989年我就开始做教练,到现在都20多年了。”马伟开说,“以前那种一个星期要在球场上工作100个小时的日子我肯定是坚持不下来了。”对马伟开来说,留在北京的家中更多享受家人陪伴的生活是他会优先考虑的事情,所以团队中的球员不论是彭帅还是郑赛赛,他都不可能再以全职教练的身份带着满世界奔波参赛。也因如此,马伟开给了彭帅换教练的意见,并推荐了佩尔。

尽管分开,但马伟开仍然认为彭帅是世界Top10的选手,“我一直认为,彭帅如果进入到世界前5,我不会感到惊讶;如果她跌到300位之外,我也不会奇怪。”

2013年6月,温网,彭帅和谢淑薇组成的海峡组合在决赛中以2:0取得胜利,获得了她职业生涯中的首个大满贯赛事冠军头衔。10月,2013赛季WTA年终总决赛女双,海峡组合直落两盘,击败俄罗斯组合马卡洛娃/维斯尼娜,首次总决赛之旅就实现夺冠。这是亚洲人首次获得这项赛事冠军,自此总决赛的历史因为彭帅翻开崭新的一页。

“她经历过许多事情,我并不都在她身边。现在她能接受别人的建议,能先思考再说话,成熟了很多。人活着就是不断克服恐惧,克服承担责任的恐惧、失去工作的恐惧、对于失败的恐惧、甚至是对于成功的恐惧,以及对于死亡的终极恐惧。她已经27岁了,不是升华,就是沉默。好在,她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

佩尔和马伟开对彭帅有着共同的期待。2014年,他给彭帅的目标是双打世界排名从第四成为第一,单打进入top20。为了达到这个目标,训练之外,佩尔必须激发彭帅更多的勇气。

在中国金花实现“单飞”梦后,彭帅有了自己的团队,但她有了更多的焦虑:生活、训练、保证团队。“团队中的每一个人背后都是一个家庭,我必须保证好了自己,才能保证他们。”压力难免让彭帅患得患失。

毛里求斯的海边,佩尔在彭帅的衣服上写了一句话:Nevergiveup。“你看我们俩有争议时,我永远不会放弃,你遇到困难时也应该这样,在球场上在生活中都应该这样。你应该回到以前。”法国人热切地告诉彭帅。

至于彭帅的未来,“李娜拿大满贯的时候都29岁了,不是吗?”27岁的年华,让彭帅有无限可能。